第二支社茂华散文诗选(续集)

2019-02-25 01:03    作者:茂华    

蜂鸟



 1

蜂鸟以静动合一之姿俯视大地,描绘天空的经纬,抽出无形的点与线。
被它翅膀振落的日光不会破碎,落地时一声叮当,但是无法载入永恒。
蜂鸟用嚼烂时空的牙齿打磨出一片空间,让它透亮如海底的水晶宫。
它古典、高贵、大雅,不会让靡靡之音绕梁。
为了革命,许多鸟成群结队空降,前赴后继像凤凰浴火重生。
它们企图打破的法则从来不存在,它们被幻梦纠缠。
我想借蜂鸟的双翅悬停在设定的高度,既不前行也不后退,既不往左也不往右。
我听见腐败的树干囔囔作响,被数不清的虫子吸走了它的汁液,让它空余恨。
我的心突然往下沉,像失控的潜艇,没有强大的引擎将我拖上岸。
我恨自己笨重,没有蜂鸟轻灵。


2

人类经常内急,找不到排泄的处所,而蜂鸟不会,它可以随意改变前行的方向,以最好的视角观察它感兴趣的事物。
这唯一可以倒着飞的鸟,如果它愿意。
有一只巨蜂鸟炫耀自己的体型,它用桨片状的翅膀在空中刷存在感,很快就被一股热浪推向远方。
我是沉沦在时间最底层的弃儿,找不到君特.格拉斯的铁皮鼓,但是照常被人看成白痴,颠倒黑白是我的家常便饭。
蜂鸟有时也会审视我的命运,它穿过我的心时,我的血液会因此而波动。
我脆弱的血管连接五大洲每一条内河,承受它们如期而至的潮汐。
你不会像蜂鸟般怀想,因你只有空洞的躯壳。
也不能和它们一样停留在高耸的云端,只触摸自己的视线,在风暴的侧畔航行。


3

你的影子,在雪地上完全消失,但是时光以博大的恩惠记住了你。
蜂鸟,号叫着走遍七大洋的精灵,像雨点一样搁浅在棕榈树的阔叶上。
你的歌声如此恬静,不学麻雀叽叽喳喳,更不学啼血的夜莺呼唤永不回归的神祗。
如果我拥有你的灵敏之躯,会落在最柔韧的竹枝上,借助它的弹性一飞冲天。
我昏瞎的眼看不见你的腹语,如在板结土地上新掘的井一点点潮湿。
我以薄亮的光透视你厚重的灵魂。
在我身上嘎吱嘎吱碾压过战车方队,把我的肉和你的血混于一体,让我在模糊的血肉中看到希望。
蜂鸟,我抓拍到你在瓦蓝气层里一掠而过的丽影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4

在极地之侧,你是神级的存在。
你的名讳:神鸟、彗星、森林女神和花冠,把你载入不是传说的传说。
你单薄的羽衣浸染了炫目的七彩。
藐视丛林法则的王者,在时空的黑洞里孵化永夜,昏暝永不再来,拂晓在点燃远方的一片山岚。
我看见隧道顶部布满灰色的蝙蝠,它们倒挂金翅,忍受白天强加给它们的寂寥。
一只花喜鹊在做着变凤凰的美梦,只有猫头鹰充当圣骑士,征讨魔界的恶灵。
一些丛生的乱象随着白昼到来瞬间爆炸,在滚过天边的雷鸣中记忆被清零。
我要歌吟你,蜂鸟,用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,伴以东方古琴弹奏的最初的单音。看这音符多么美,让我眼底那束冷光像烧红的灯管般渐渐温暖。
我不会隐忍嗡嗡乱叫的黑蝇,如果不可饶恕,我会以血腥的杀戮将其终结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5

我听清大海泛起泡沫时的呓语,如一则寓言被埋在雪白的沙子底层。
最早接触的抚摸,使我的皮肤发凉,记住从整个夏天零落的花絮。
蜂鸟,也许有人嘲笑你渺小,我偏说你是鸟王。
谁会像一只蜂鸟那么沉稳?当所有鸟类在飓风来临前如枯叶凋落,只有它如一抹月光岿然不动。
它像一根银针穿过片片落叶,把已逝时光串联;如同闪电穿过层云,把一个亘古不变的哲思照亮。
我曾截取来自虚空的不明讯号,唯一能解读的是蜂鸟的鸣噪。
我款步走过绿色的竹林,追逐黄昏的天光,它像巨大的琥珀倾倒下来,把我连同一片竹叶封存。
我比煎饼还薄,而且散发扑鼻的葱香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6

当黑暗与光明合体,随着那一声巨响飞扬的宇宙尘土,寂寥无声地纷纷飘落。
这时候只有蜂鸟逆施倒行,如穿越火线的枪战王者,在落尘间飞舞。
它的火焰让亚洲的长河沸腾,化开非洲的屋脊乞力马扎罗的雪,重开生命之河,拯救一头困在浮冰上的狮子。
它从亿万斯年的星座陨落,在凡尘与土狗和山猪争夺领地。
蜂鸟的尖喙衔着雪莲的种子,要在废墟上重建体系。
它飞翔的姿势被映射在赤壁,让我的眼眶湿润。
写进混浊的晶体里的记忆如山岚重叠,被时间之刃划开的创口是一条窄缝,它的边缘涂满粘合剂,等待蜂鸟穿过后就自行愈合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7

鱼鳞和羽毛状的白云,堆积如棉花垛,一年年苍老,变得没有份量,它浮现山顶
和积雪相映成趣。
我的生命也在老去,岁月让红骨髓变黄,造血功能在减弱,慢性病在骨子里肆意蔓延。
但我的心向往丛林,那最后的栖息地,有一片净土留给我,供我长眠。
我将存储了一个世纪的忧伤化作清泪,沃入泥土。
蜂鸟,这护佑大地的神灵,它阅尽人世,现在歇脚在山岗,静观其变。
如飞矢在空气中穿行,断落一地枝叶的,一定是蜂鸟,它的夜歌如催眠曲般安恬。
当白昼替代黑夜,猎豹奔跑时拉直的身体,像青铜一样刚健有力。
蜂鸟,你可以带走一个冰川纪,用白垩土做青铜像底座,给一具早已冰冷的尸骨以温血,它不可复活,但也不再腐烂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8

现在,终于让我回到蜂鸟本身,不用任何想象,也不加以引申。
我的水域:一口水草丰茂、用来饮牲口的池塘,处在一只雄性蜂鸟的占区。
它凶猛地对我俯冲,向我宣示它的领空权,对我的领海权却假装无视。
蜂鸟是主权的坚定捍卫者,它对所有大型鸟类也是如此,鹰鹫也会惧怕它。
我不得不对这只愤怒的小鸟忍让几分,它没有修人类学课程,不懂我们人类的尊严,其实我对它的尊严也经常罔顾。
它对我并不友好,甚至都不能平视,它始终居高临下,但是我愿意和它做睦邻,以后和平相处。
它在雌鸟面前作U形盘旋,让阳光反射它唯美的颈部色泽。
它振动尾羽发出嘶嘶响声,以此诉求情感,为获得异性青睐,它展现自己强健的肌肉。
它的求偶方式,和人类并无二样。


他们


1

他们痛苦和狂欢,处于矛与盾之间,在怀念曾经的,死去的,从未存在的自己,为早已过去的事愤愤不平。
梦见多年前站在星空下,或躺在海上,行走或者仰泳。
以前梦寐以求过的:钞票、异性、一大堆食物、香烟和白酒,现在依然怀想。
他们像输了的赌徒,总想把骰子重掷一遍,像小孩一样拍手:”再来一次!再来一次!”
他们的脸被悲和喜的表情折叠,沧桑就是这么来的,失落也由此而来。
但是他们否认自己是赌徒,从来没有认下过账。
他们即将归土,还在怀想黄昏恋,像落日在山脊上回光返照。


2

他们在跳,在唱,在吼,在喝酒,在摔酒瓶。
如果把时空搓圆,而且有弹性,他们把会它当皮球踢来踢去。
他们任性地让饱满的臀不住地扭摆,乐到极致时的喘息和呻吟,柔婉而煽情,温和而热烈。
曲子是随手拈来的玩偶,玩腻后便丢弃,像扔掉一块西瓜皮。
现在,快乐已经深入街巷,大妈在朝熟人招手:“来嘛!大家在跳舞,你也来跳一曲嘛!”
这就是文明在开花,越来越为普众掌握,连动物都合拍人类的节奏。
“豆豆,乖!来一个电臀。”
“阿虎,来!跳支舞给阿姨们看看。”
藏在浮华背后的,是时光被剪断后留下的一地碎片,它在风中翩翩起舞,闪着金色的光。


3

他们从面包车鱼贯而出朝水边走去,恰像打开一盒鱼罐头,鱼得到解放,重新回到水里。
这是五月,河水还有些微凉
他们像身上着了火,比一条鱼更渴望被水拥抱,或者水渴望拥抱他们。
不用说,是因为这时代的缘故。
这时代让激情失调,夭折多少雄心,许多计划胎死腹中,让他们喝太多酒,而又有太多焦虑要让酒焚烧,然后用水冷却。
他们眼是红的,眼珠像太阳的黑子,透着蜂窝煤赤红的光。
水和天在醉眼中是倒置的,太阳墨绿,河水金黄,他们都成为色盲。
他们让水淹没脖子,大张着嘴,用牙齿咬着浪花,浪花也用尖利的白牙和他们对咬。
这错觉如此美,比真实更美。


4

他们备足食材和酒,佐料,烧烤架是租来的。
残阳还很腥,像撕裂的天空溅射一抹血。
他们席地而坐,男人脱掉T恤光着膀子,加上女人,构成马奈《草地上的午餐》画面。
第一缕羊膻味钻进鼻孔,就点燃了男人们的肺腑,他们谈酒,谈女人,说,女人和酒都是烈性好。
要56度以上的老白干,少于这个度数没劲,啤酒只用来漱口。
几杯老烧就着嫩生的羊肉串下肚,女人被他们忘得干净,眼中只剩迷离的光和影。
伴随着辛辣的酒嗝,是电报似的简短字句,“哥们,喝!今天,不喝醉,对不起,哥们,女人,他妈算个啥?跟咱,哥们儿比,啥也,不算!”
他们都喝趴了,被女人扶上车,由女人代驾,但眼里没有女人,只有迷离的光和影。


5

他们坐索道,一眯眼就穿越到山顶,再回首,刚才仰视的群峰已伏在膝下,像刚长出地面的青笋。
内心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宁静,自己这么大,世界这么小,而山脚下的同类像蚂蚁。
半山腰还有许多蛆虫顺着石级往上爬,从道口吐出一张张潮红的脸,像烟圈一样消散。
它们给时间最好的注脚:光阴像银屑病人,用零碎包裹着巨大的内核,不断有粉尘掉落。
人类之上,机器之下,光阴似箭在中间穿行,每个人都在POS机刷光自己,走到尽头。
纯正的,邪恶的,暗淡的,明泽的,他们无论怎样行走,都无法趟过他们本身,无法在过程中看清自己。
似他人如草芥,如微尘,如巨婴,如庞然大物,并且随时修正。
他们坐吊笼到山顶,有如此感触。


6

他们不想承认老,总在追思那火红年代,样板戏是革命圣经,他们每天读着。
每个人都会翘兰花指,走台步,念韵白:“他们和爹爹都一样,都有一颗红亮的心。”“临行喝妈一碗酒,浑身是胆雄赳赳。”
他们串联票友,就和当年串联革命一样(发现许多人不在,比他们早一步见了马克思)
眼色变得迷乱,某人可是“红革司”头头。
就想,能够按月领退休金,真的不错了,哪能不知足呢?应当好好活在当下嘛!
老年协会组织好了,凑份子钱买戏服、音响,乐器从家里带来,都用了一辈子了,趁心。
在城墙下搭起台子,用彩条布挡住天空,就可以无法无天,演皇帝,演贵妃。
樱花开了,来浏览古城的人,也浏览了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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